罗伯特·麦克法伦:有的环保主义者,只是在cosplay

朱人奉 总208期 2026年9月号 人物解读

    《环球市长》杂志    GLOBAL MAYOR MAGAZINE

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墨水笔。

 

墨水由英国各地的113条江河溪流汇聚而成,就像大地上所有的水流汇入大海之后,呈现出海王星般的蓝色。

 

罗伯特·麦克法伦用这支墨水笔,为他的新书《活水》题写签名和赠言,“用真正的河流填满这本关于河流的书”。

 

时隔两年再次采访麦克法伦,他给我讲述了这支墨水笔背后的河流故事。

  

2024年,麦克法伦在伦敦参与组织了英国史上规模最大的护水示威活动。成千上万的支持者身穿蓝色衣服,像一条河流,涌过威斯敏斯特大桥,汇集在议会大厦外,呼吁政府采取行动挽救英国正在走向崩溃的河流系统。

 

人山人海中,有很多人是河流爱好者——冲浪者、游泳者、徒步者和钓鱼者等。他们各自出发的时候,从家乡的河流、溪涧、湖泊或海洋里盛了一小瓶水。抵达伦敦后,一瓶瓶水被倒入一个巨大的长颈瓶里,象征着英国所有的河流都来到了议会大厦前。据统计,人们当天一共带来了90多条河流的水。

 

麦克法伦的好朋友、律师兼河流守护者保罗·波尔斯兰(Paul Powlesland)从长颈瓶里取了一些水,为他调配了一瓶蓝色的墨水。此后,墨水中的河流数量不断增加。在麦克法伦的新书朗诵会和公开活动上,来自美国蒙大拿州、刚果民主共和国、荷兰鹿特丹等地的读者也带上一小瓶水,为麦克法伦的墨水注入新的河流。现在,他的墨水瓶里已经有113条河流。

  

看不见的河流

 

河流不光在麦克法伦笔下流淌,也无数次从他身上流过。

 

童年时,麦克法伦跟随祖父和父亲,在苏格兰高地的河流里钓鱼。当他成为一名惨绿少年,英格兰西南部的埃文河(River Avon)开始进入他的梦乡。在埃文河里游泳时,他看到鲑鱼像一颗颗鱼雷,“在深潭里游弋,在激流中悬停定住,又在水波间微微摇曳”。

 

巧合的是,我也曾在少年时潜入家乡的河流,看到一尾摇摇晃晃的鲮鱼。只不过,麦克法伦看到的是生,我看到的是死。鲮鱼在逃命,因为一颗土制鱼雷刚刚被扔到河里,轰起几米高的水柱,水面上立即泛起一片鱼肚白。河边的大人和小孩一拥而下,抢着瓜分这些渔获。一条鱼撞上了我的腿,显然是被炸晕了,我潜下去,看到了它逃命的白色身影。

 

20多年后,我和麦克法伦聊起这条名为“平定水”的小河。它曾经闪闪发亮,水面上荡漾的阳光、水底下的黄沙和河蚬,都是金色的。进入21世纪,由于承受了太多鱼雷的轰炸、电鱼器的电击、采沙船的“吸血”、死亡家畜家禽和生活垃圾的毒害,平定水变得死气沉沉,没有人钓鱼,没有人洗衣,更没有人跃入河里游泳。

 

每条河流的衰亡都是相似的。麦克法伦在《活水》中记录的三个流域——厄瓜多尔的洋椿河,印度金奈的溪谷、瀉湖和支流,加拿大的喜鹊河——都面临着同样的威胁。矿业公司对洋椿河源头洋椿林的铜矿和金矿虎视眈眈,随时准备清除茂密的云雾森林,挖出赤裸裸的露天采矿场,任氰化物注入河水中。在数十年时间里,污水持续排入金奈的河流,到2000年,这条河里已经没有鱼类,“因没有溶解氧,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”。而像河狸一样喜欢筑坝的魁北克人,试图用水泥大坝拦住魁北克所有的大河,甚至打算在喜鹊河上再建两座大坝,将其变成“连环水库”。

  

在厄瓜多尔,宪法法院的一项裁定阻止了采矿公司向洋椿林进发。该裁定破天荒地宣布,采矿行为不但侵犯了当地人享有健康环境、清洁水源的人权,也侵犯了洋椿林的“自然权利”——“既包括动植物存在的权利,也包括森林及其河流作为一个系统‘维系其生命周期、结构、功能及演化过程’的权利”。

 

假若洋椿林被采矿车铲除,随之被毁灭的,不仅仅是奔腾不息的洋椿河,还有所有依赖这条河维生的生命。在厄瓜多尔的森林里,与麦克法伦同行的真菌学家朱丽亚娜(Giuliana Furci)告诉他,洋椿林有三条河流在流淌:一条是人们看得见、听得见的洋椿河;一条是地下的真菌之河,绵延数千英里的菌根和菌丝,“在树与树之间连接创建起一个输送水和养分的微观河流系统”;还有一条是森林上空的“天河”,来自海洋的水分被大气运送到山巅,落在云雾森林里,浸入土壤,流向河流。倘若森林消失,三条河流都会死去。

  

麦克法伦望了望他们的上方,那里还有第四条河流——波江座,其英文名Eridanus来源于冥界的河流厄里达诺斯。而波江座最明亮的恒星水委一(Achernar)距离地球139光年,Achernar的意思正是“河流的终点”。

 

读到此处,我想起杜甫在夔州(今重庆奉节一带)的长江边写下的《秋兴八首》,其中有一句是“听猿实下三声泪,奉使虚随八月槎”。“八月槎”典出晋代张华的《博物志》:汉代有一人居住在海边,每年八月都看到一张木筏漂到远方。他忍不住好奇,终于爬了上去,竟随之漂到了天上的银河。民间传说,天河与地河是相接的。

 

麦克法伦认为,想象力对于保护自然是至关重要的。他提及历史学家巴瓦妮·拉曼(Bhavani Raman)的话:“在山川死去之前,它们必先在想象力中消逝。”他将这句话反过来表述:“在山川得以疗愈之前,它们必先在想象力中复活。”在他看来,“希望”是一个挽起袖子的动词,首先需要对世界的另一种可能展开想象,然后为之行动。

  

像李小龙一样,be water

 

在整个旅程中,麦克法伦都在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:河流是有生命的吗?

 

麦克法伦家附近有一块高地叫白丘,白丘之下,水流从白垩岩中涌出,名为九泉,“泉涌成溪,溪汇成河,三者觅海而去”。他经常带儿子威尔来这里徒步。当威尔得知父亲在写一本名为“河流是有生命的吗?”(“Is a River Alive?”,中文版译为“活水”)的书时,他迅速回答:这本书肯定很短,因为答案是“有”。

 

在世界各地沿河旅行时,麦克法伦经常问当地的孩子,他们的回答也都是肯定的。如果把这个问题抛给成年人,则很可能会得到否定的回答。即使是麦克法伦自己,采用的仍然是一个设问句。

 

更困难之处在于:如何证明河流是一种生命?按谁的标准来判断?河流是否会思考和表达?人类如何与河流对话?谁来为河流代言?随着麦克法伦深入更多流域的腹地,他越来越感到迷茫和无助,就像斯坦尼斯瓦夫·莱姆的科幻小说《索拉里斯星》里的一句话:“你们连彼此都无法理解,何以奢望与海洋沟通?”

 

所以,麦克法伦对当前在全球兴起的自然权利运动并非无原则地支持。他认为我们必须警惕一种“角色扮演式的万物有灵论”(cosplay animism),当人们抢着承认自然的权利、轻易为自然代言时,有可能只是以环保主义为名的争权夺利。要真正读懂河流,人们还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回到河流之上,去聆听河流的声音。

 

在魁北克,前往喜鹊河之前,麦克法伦拜访了诗人、社区领袖丽塔·梅斯托科肖(Rita Mestokosho),希望得到她的许可和帮助,完成划浆板船顺流而下的旅程。诗人告诉他:“你真正需要获得的是河流的许可。”而这个许可只有一种方式能够获得,那就是到河里去,停止过度用脑的思辨,停止依赖眼睛观看的方式,停止不断在纸上记笔记的习惯,全身心融入那条河流。

 

麦克法伦后来与气候媒体Atmos的主编薇洛·德费鲍(Willow Defebaugh)提及,那次在河上漂流的12天,他从未离开过这条河流的水声、飞沫和它无处不在的气场,然后,一些变化发生了:“起初只是一场体能上的考验,很快也变成了一场形而上的试炼。所有那些外在的表皮与硬壳——那种长期生活在机械论世界观中、附着在你身上宛如外骨骼与重重覆盖物的生存惯性——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磨蚀殆尽。”

  

这完完全全就是李小龙说的“be water(化身为水)”。多年来的寻河之旅,不仅让麦克法伦获得了某种形而上的体验,似乎也重塑了他的世界观。他发现:

 

一个人,奔跑时是河流,静坐时是池塘。

 

每个人都成长和生活在某片流域,他们走过的路也遍布河流。

 

人类最早的长篇叙事诗《吉尔伽美什》,作者是两河流域的先民,笔是河里的芦苇竿,书写页面是河底黏土制成的软泥板。

 

后来被化为纸浆、制成书籍的植物,每一株也都是一条河流。它流动在维管束里,通过根系连着地下河,从叶脉蒸腾而出,汇入大气这片海洋。

  

当麦克法伦在伦敦家中回答记者抛来的问题时,他便坐在一条“河流”下面,那是已故好友罗杰·迪金(Roger Deakin, 1943—2006)从哈萨克斯坦的天山脚下带回来的野苹果种子所培育的苹果树。罗杰在天山之麓曾看到:“野苹果树密集地分布在数百条溪流汇聚而成的浅谷周围,这些溪流从山上奔流而下,灌溉着草甸。”

 

从天山回来不久后,罗杰去世,麦克法伦将那棵当时像小河一般的幼苗移植到自家花园里。今年是罗杰去世20周年,麦克法伦说:“这棵苹果树仿佛也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纪念周年,结出了密匝匝、沉甸甸的小苹果。”如今,苹果树已经长到了6米高,亭亭如盖。

 

麦克法伦说,《活水》是他写过的最有政治关怀和社会关怀的一本书——毫无疑问,也是最深情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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