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德镇,被误读的“千年瓷都”

华高莱斯 总207期 2026年8月号 城市经典

    《环球市长》杂志    GLOBAL MAYOR MAGAZINE

2026年7月25日,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,将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消息传来,对景德镇申遗所带来的文化赞美充斥着我们看到的所有媒体——千年窑火、工匠精神、辉煌文化、国际影响、工艺之美……所有的这些“文化赞美”,都在印证着景德镇,是一个被刻进名字里的“瓷都”。

 

但如果我们撕开“文化”这张标签,把历史的焦距拉到足够远,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工业都市!

 

英国著名科学史学家李约瑟,在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中说得是最直白的:“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城市。”他甚至没有用“之一”。

 

但今天,这座“工业都市”却面临一个根本性的追问:当工业文明退潮,一个靠工业基因崛起的城市,如何在后工业时代找到自己的新坐标?

 

景德镇的工业基因,是如何炼成的?

 

要理解景德镇当下的城市困境,必须先理解它曾经靠什么崛起。注意,这不是一段文化史,而是一段产业史。

 

景德镇之所以能成为全球瓷业的“世界工厂”,靠的不是工匠的浪漫,而是制度的理性。御窑厂实行的“官样”制度,本质上是中国最早的工业标准化体系。每一件御用瓷器,从器型、纹饰到尺寸、釉色,都有严格定式。这不是艺术的自由创作,而是工业产品的标准作业。更关键的是,这种标准化覆盖了从原料到成品的全链条——高岭土和瓷石的“二元配方”,决定了坯体的物理性能;釉料的配比,决定了烧成后的光泽和硬度;窑炉的温度曲线,决定了成品的合格率。

 

明代宋应星《天工开物》中记载的“一坯之力,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。”这句话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景德镇的工坊里,每一个工匠只负责全流程中的一道工序,形成高度专业化的分工协作。这恰恰是工业文明的核心特征——亚当·斯密在《国富论》中论述的“分工提高效率”,在景德镇早已被实践了数百年。这种制度设计的结果是惊人的规模效应。明代中期,景德镇已聚集10万以上人口。如果把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的欧洲,属于“特大城市”。城市围绕产业分工布局:原料区、生产区、商贸区、生活区各自独立又相互衔接。这种集约化布局,被李约瑟称为“工业城市的雏形”。

 

景德镇不只是生产瓷器的工厂,它还是一个全球贸易网络的核心节点。元代青花瓷的钴料来自波斯,这是典型的“全球采购”——将中东的颜料运到中国,加工成瓷器后,再销往中东和欧洲。明代开始,瓷器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商品,其影响力远超丝绸和茶叶。到16世纪,景德镇瓷器已经催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全球化浪潮。欧洲人对景德镇瓷器的痴迷,已经到了“病态”的程度。德国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都二世,被称为“瓷器病”患者,他收藏了约2万件中国和日本瓷器。为了得到151件中国瓷器,他甚至用600名全副武装的龙骑兵与普鲁士国王交换——这批瓷器因此被称为“龙骑兵瓶组”。

 

“景德镇”本身就是世界级品牌。城市名称即产品品牌,这在全球城市中极为罕见。瑞士手表、法国葡萄酒、意大利皮具,都没有直接用城市名做产品名,但景德镇做到了——它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推广,“景德镇”三个字就是品质的保证。甚至“景德镇”这个名字本身一一宋真宗将自己的年号“景德”赐予这座小镇一一就是一次品牌授权,相当于官方品牌背书。此后一千年,无论朝代更迭、政权更替,景德镇从未改名。这种品牌延续性,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是绝无仅有的。品牌的核心是信任。景德镇瓷器的信任,来自御窑厂的“官样”制度,来自“过手七十二”的品控体系,来自千年来从未中断的工艺传承。这种信任让景德镇瓷器的价格一度“贵如黄金”,欧洲王室以拥有景德镇瓷器为身份象征。

 

困境剖析:当工业基因遭遇后工业时代

 

历史越辉煌,转型越痛苦。进入新时代,景德镇的“工业基因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
 

2025年市委十二届八次全体(扩大)会议上,时任景德镇市委书记胡雪梅(现江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)说道:“当前的景德镇,是最好的时期,也是问题困难叠加的时期。”短短这一句话,可谓道尽了景德镇发展现状的辩证关系。“困难叠加”,叠加这个词还真不是说说而已。每一个景德镇人应该都有相关的时代记忆。1995年,景德镇十大国营瓷厂“一夜之间”改制关停,42家企业、6.9万职工下岗。这不仅是企业的倒闭,更是一座城市产业体系的崩塌——计划经济时代构筑的陶瓷工业基础,在短短几年内土崩瓦解。

 

然而,比产业崩塌更沉重的是财政包袱。仅是职工安置费用就高达12亿元,十大瓷厂累计债务超过10亿元,加上社保、医保等后续支出,政府背负的包袱高达70亿元。此后多年,景德镇财政支出中,债务偿还和社会保障支出占比长期高企,用于基础设施和产业发展的资金捉襟见肘。更棘手的是,旧的产业倒了,新的造血产业尚未成长起来。景德镇尝试过“大陶瓷”路线,也试图发展航空、旅游等替代产业,但受制于区位劣势、人才流失和历史包袱,始终未能形成足以支撑百万人口城市的经济支柱。

 

雪上加霜的是,规模庞大的遗产保护,进一步加重了财政压力。景德镇拥有160余处老窑址、108条老街区、250余条老里弄,这些“活态遗产”的保护、修缮和日常维护,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。保护遗产与产业转型,两条战线同时开打,而财政资源只有一份。2025年,景德镇GDP1189.63亿元,居江西末位,下降0.7%,规上工业增加值下降13.5%,是全省唯一负增长的地级市。然而老工业的遗产要保护,新产业的基础要培育,民生欠账要补齐,三重压力叠加在一个经济体量居于全省末位的地级市身上。

 

数字背后,是一座老工业城市在转型阵痛中艰难跋涉的真实写照。

 

新的工业路径探索艰难的同时,文旅的火爆,成为景德镇近年来的“好消息”。但好消息背后,是更深的隐忧。2025年,景德镇接待国内游客较2024年增长15.6%。旅游收入增长迅速,入境游客和花费分别增长39.6%和44.6%。但,文旅产业有其天然天花板:人均消费有限、季节性波动大、容易受外部冲击。

更何况,这里还有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核心逻辑:城市体量决定产业发展导向——景德镇是一座常住人口超百万的城市,而百万级人口的城市,不可能靠文旅撑起全市的经济命脉。德国迈森人口不到3万,日本有田町人口约2万——这些“陶瓷小镇”可以靠文旅和高端手工艺活得很滋润,因为它们不需要支撑百万人口的就业和税收。但景德镇不同。2025年,景德镇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189.63亿元,常住人口城镇化率预计突破70%。这样的城市体量,必须靠实体经济才能可持续。旅游、文化等服务业,必须深刻融入实体经济,而非成为经济的“单引擎”。

 

作为百万人口城市,景德镇必须重新思考城市空间布局。未来,景德镇的城市空间拓展方向,有必要依托高铁站等枢纽集中建设新的城市中心,成为一个功能高度复合的城市新中心。这个新中心应集交通枢纽、商业服务、产业孵化、居住配套于一体,既能分流老城区的旅游压力,又能为产业升级提供新的空间载体。

 

如何转型?重组工业基因

 

景德镇的转型,不是简单的“去工业化”,而是“工业基因的重组”。它需要思考三个问题:第一,如何在“后工业时代”重新定义“制造”?第二,如何让“老工业基地”焕发“新经济活力”?第三,如何将“文化影响力”转化为“产业竞争力”?

 

后工业时代,如何重新定义制造?景德镇更像是走上了一条“反向孵化”的路——先吸引艺术家,再孵化文创品牌,最后形成产业集群。

 

这条路径的成功,已经初步显现。近年来,大量“景漂”涌入景德镇——艺术家、设计师、手工艺人、创业者。他们不是来打工的,他们是来“做自己喜欢的事”的。这些人带来了创意、技术、资本和渠道,形成了独特的“创意生态”。为什么是“反向孵化”?传统的产业培育路径是“建园区→招商引资→形成产业集群”。景德镇的路径是“营造氛围→吸引人才→孵化品牌→形成生态”。前者是自上而下的,后者是自下而上的;前者依赖政府规划,后者依赖市场选择。

 

但这种路径也有其局限性。第一,规模天花板。“景漂”群体虽然活跃,但总体规模有限。景德镇能够吸引的创意人才,在数量上无法与深圳、杭州、成都等城市相比。德国迈森瓷厂,目前也仅能维持800名员工。第二,产业根基薄弱。“景漂”带来的多是“轻资产”的创意产业,但城市需要的是“重资产”的制造业底盘。没有制造业,创意只是“空中楼阁”——设计出来了,谁来生产?品牌打响了,谁来规模化?第三,人才流失风险。“景漂”是可流动的。如果其他城市有更好的政策、更低的成本、更优的环境,他们随时可以离开。如何留住人才、沉淀资本,是“反向孵化”路径面临的核心挑战!

 

日本金泽提供了一个参照。金泽是日本石川县的首府,人口约46万,以金泽箔、加贺友禅、九谷烧等传统工艺闻名,被称为“小京都”。与京都不同,金泽没有走“过度旅游”的路,而是将传统工艺、创意设计与城市生活深度融合,构建了一个“小而精”的创意产业生态。

 

在金泽,临近老火车站的老城区,逐渐生长出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链接的服务机构或公司。吸引了大量设计师和艺术家在此定居、创作,有序地分布形成了技艺创新研发集群、城市营销机构集群、文化展示功能集群和人才传承孵化集群,成为了一个创意服务业枢纽城市,持续地为自己的产业提供创意服务。

 

这是景德镇面临的最核心的挑战:如何将“文化影响力”转化为“产业竞争力”?景德镇目前的问题是:文化很强,但产业的“护城河”不够深。申遗成功可以带来旅游收入,但难以带来产业升级。如何让“文化红利”转化为“产业红利”?

 

陶瓷产业不是“夕阳产业”,而是“朝阳产业”。先进陶瓷材料——如电子陶瓷、生物陶瓷、3D打印陶瓷——是高科技产业的核心材料,也是景德镇作为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的重要发展内容。景德镇能否凭借技术积累和人才基础,重新建立制造优势呢?法国利摩日、意大利法恩扎等欧洲的“陶瓷之都”们纷纷在传统陶瓷技艺的基础上,深度发展了先进陶瓷产业。

 

比如利摩日在保留了传统瓷器产业的同时,一方面向高端品牌进军,一方面也开辟了“先进陶瓷”赛道。利摩日大学与法国科研中心联合实验室(IRCER)是全球研究先进陶瓷材料的顶尖机构之一,正在研究碳化硅3D打印的商业化应用。这种技术突破,将传统陶瓷产业与现代高科技产业实现了无缝对接。与此同时,利摩日也面临着传统产业转型的挑战。进入21世纪后,全球化竞争加剧、消费需求迭代,利摩日传统瓷器品牌的发展逐渐陷入困境,具备国际竞争力的企业数量从40至50家锐减至7家。为应对这一局面,法国政府于2025年推动成立了国家级行业组织,将相关预算从4700万欧元提升至5100万欧元,同时计划搭建公共学徒培训中心,填补专业人才缺口。

 

景德镇的转型,不是孤立的。它需要放在全球陶瓷产业的大背景下,寻找自己的位置。但景德镇不同于迈森、利摩日、有田町这些陶瓷之都。这些城市要么人口体量小,要么位于发达国家、拥有先发的产业生态。景德镇最大的区别和优势,是立足中国——在全球最大的工业体系、最完整的产业链、最庞大的市场之中——这意味着景德镇不需要单打独斗,而是需要融入全国发展战略,寻找自己的定位与突破口,借助全国的力量与资源。客观来看,景德镇的城市体量在中国并不大,且处于“强敌环伺”的产业环境中——不仅全国有着多个生活陶瓷产业重镇,且临近长三角这样的先进制造业巨无霸。在这样的格局下,景德镇应果断摒弃“又全又大”的产业思路,将主要视角放在如何更深地嵌入、融入长三角的相关产业体系与关键需求上。

 

作为一座中小城市,景德镇不宜贪做“全能冠军”、只求先做好“单项冠军”,以此为起点,再争取产业上“面的突破”。景德镇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做到第一,但完全可以在陶瓷创意设计、先进陶瓷材料、陶瓷文化IP运营等细分领域做到全国第一、全球领先。并通过与周边区域的产业分工协作,尤其是在“卡脖子”等关键环节上的突破,赢得产业的一席之地。

 

结语:从景德镇到中国城市的启示

 

景德镇的故事,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故事。它折射出的是中国大量“历史名城”“工业老城”在新时代面临的共同命题:当城市发展的逻辑从“规模扩张”转向“存量更新”,从“招商引资”转向“创新生态”,从“文化自信”转向“文化变现”——城市需要什么样的“新基因”?景德镇给出的答案是:真正的“城市基因”,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历史,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能力——一种不断自我重组、自我迭代的能力。

 

正如习近平总书记2016年对世界遗产申报工作作出批示:有利于突出中华文明历史文化价值、有利于体现中华民族精神追求、有利于向世人展示全面真实的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,这是申遗工作的遵循。

 

这“三个有利于”的原则,也深刻地刻进景德镇的转型进程中,它用“反向孵化”替代了“招商引资”,用“工业遗产+”替代了“大拆大建”,用“文化IP”替代了“廉价劳动力”。但这条路能否走通,取决于这座城市能否在“文化红利”与“产业根基”之间找到平衡。

 

今天的景德镇,已经不需要日夜不休的窑炉。但它需要新的“雷电”——那是找回“国际化工业大都市”基因的产业轰鸣与创新烈焰。景德镇的城市转型,不仅关乎一座城的命运,更关乎中国无数“历史名城”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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