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,一部与经济转型紧密相连的更新史

华高莱斯团队 总200期 2025 年 12 月号 环球视野

    《环球市长》杂志    GLOBAL MAYOR MAGAZINE

城市更新,已成为城市发展的常态。2024年,我国城镇化率达到67%,即将迈入70%平稳发展的成熟阶段,这标志着城镇化进入了“下半场”——城市发展模式正从“大规模增量扩张”转向“存量提质增效”;城市发展重点不再是盖新房、建新城,而是要研究如何把已有的老空间用好,让其发挥新价值。

 

这一转变,使城市更新从空间更新,上升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。2024年,全国有6万多个城市更新项目在进行,投入约2.9万亿元,已有28个城市成立了城市更新基金,总资金规模达4550亿元。同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还提出,要新增100万套城中村和危旧房改造,给“白名单”项目的贷款额度增加到4万亿元。很明显,城市更新已经成为拉动内需的重要力量。2025年,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和《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》等政策文件,更明确了城市更新的发展方向:它是推动城市发展方式转变、优化城市功能、提升城市实力、建设创新城市的重要抓手。

 

而上个月底,《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》进一步强调“大力实施城市更新”,将其列为“深入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”的重要任务,这不仅与此前政策导向一脉相承,更明确了未来5年城市更新的核心定位——不仅要具备宜居属性,更要承担“宜业”作用。

 

同时,问题也随之而来。目前的房地产市场处于深度调整期,很多城市还在忙着“去库存”,这意味着城市更新不能再成为“新库存”,“去地产化”势在必行,这使得城市更新具有了“慢资产”属性。一边是国家的高要求,一边是市场的新挑战,城市更新下一步该怎么走?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得先弄明白一个根本性问题:城市为什么需要不断更新?

 

城市发展内在规律:为何更新是必然选择?

城市作为人类经济活动最集中的地方,它的发展并非无章可循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?克鲁格曼提出的“新经济地理学”理论,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规律:简单来说,城市经济总会自然形成“核心-外围”结构,这是规模、成本、人口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。

 

  1.  

 

在城市发展初期,企业、资源、人口会不约而同地向市中心聚集。为什么呢?因为聚集能带来巨大的好处。以前运输成本高、市场小的时候,工厂、商店会分散在各个地方,离得越远,互相之间的经济往来就越少。后来运输方便了、市场变大了,企业就愿意挤到少数核心城市,因为这样能降低成本、提高效率,也就是形成“规模经济”。而且,企业聚集在一起,人才、技术、基础设施都能共享,知识也能互相传递,这又会吸引更多人,城市的核心竞争力就这么形成了。这时候,周边的“外围”区域发展就相对较慢。

 

 

2. 离心力:为什么人们又想“逃离”市中心?

 

核心区聚集到一定程度时,问题也随之而来。房价、租金越来越高,交通越来越堵,环境污染和通勤压力也让人不堪重负。当这些聚集带来的“成本”,超过了它带来的“收益”时,一部分企业和居民就会开始向成本更低、环境更好的外围区域迁移。这时,核心区的吸引力就会下降,甚至可能出现“空心化”的风险。

 

3. 城市更新的角色:打破失衡,创造引力

 

当城市的核心区,因为产业外迁、人口流失失去吸引力时,就必须采取行动。城市更新,本质上就是应对这种情况的有效策略——通过改造物理空间,培育新产业、新功能,形成新的“向心力”,吸引人才、企业、资金“再集聚”。这种“集聚—扩散—再集聚”的动态循环,正是保持一座城市长久活力的关键,也是城市更新底层的经济学逻辑。这里多说一句,这种“集聚—扩散—再集聚”的动态循环,也是都市圈能发展起来的关键,中心城市的强弱,决定了都市圈的强弱。

 

听起来可能有点抽象,我们来看看世界级城市伦敦,是如何通过一次次的更新,来维持其全球竞争力的。

 

伦敦,一部与经济转型紧密相连的更新史

 

伦敦作为世界级大城市,它的城市更新史,就是一部经济转型史,经历了从“疏解”人口产业,到“再集聚”新动能的转变。

 

1. 制造业时代的“疏解”

 

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,伦敦是全球制造业中心,它的道克兰港区是当时世界最大的港口(含8个港区,约14平方公里),提供了数十万个工作岗位。但人多、厂多,城市病也来了:住宅紧张、污染严重、成本上升,基础设施也跟不上城市发展速度。于是,伦敦建设环城绿带限制城市发展规模,在周边建卫星城,把人口和工厂搬到郊区,以缓解核心区压力。

 

到了20世纪下半叶,制造业纷纷搬到亚洲,伦敦的港口也不能满足大吨位集装箱船的运转要求,逐渐荒废,城市内出现大片废弃的港区和工厂,伦敦经济陷入了困境。70年代,伦敦出台《内城地区法》,把发展重心放回中心城区,并成立了伦敦码头区开发公司,专门负责改造港区。但当时,伦敦还没找到新的产业方向,更新主要是盖房子,通过“虹吸”周边新城人口填充,这些举措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城市缺乏经济动力的问题。

 

2. 金融产业的“集聚”

 

转机出现在上世纪80年代。在撒切尔政府的主导下,伦敦进行了一场“金融大爆炸”改革,大幅放宽金融管制,吸引全球资本涌入。伦敦虽然失去了航运市场优势,但大量与航运相关的金融、保险、仲裁机构还在。这场改革让它们迅速集聚并壮大,一下子发展到5000多家。与此相配套的,是道克兰港区的大规模更新,如金丝雀码头这个曾经的废弃港口,一跃成为与伦敦金融城并驾齐驱的新金融中心,创造了超过10万个高薪岗位,成为伦敦金融服务业发展的加速器。

 

3. 知识经济时代的“再集聚”

 

进入21世纪,全球金融业也开始向亚洲倾斜,特别是2008年的金融危机,让伦敦意识到过度依赖单一金融业的脆弱性。于是,伦敦再次调整方向,将目光投向了知识经济,包括文化创意和科技创新。

 

伦敦提出了“创意之城”的定位,着手改造老城区。比如伦敦老城区的克勒肯韦尔,更新后聚集了200多家建筑事务所、80多家设计公司,创意企业密度比伦敦其他地方都高,这里的设计周还成了全球知名的行业活动。再比如伦敦西区,围绕戏剧产业做更新。一开始主要靠政府补贴戏剧业,看起来像是“赔本买卖”,但实际上,更新后的西区激活了摄政街、牛津街等老商业区的消费活力,还带动了Soho区的多媒体产业发展,让西区从“夜店经济”变成了更有经济带动力的“夜经济”。而且,创意经济的一些生产环节,如创意产品制造、戏剧服饰和场景制造等,扩散到了伦敦都市圈甚至伯明翰,形成创意经济的协同发展。

 

只有创意经济还不够,这填补不了金融业衰退的缺口。2010年,卡梅伦政府提出发展科技产业,计划4年内建设一批技术创新中心。伦敦又开始围绕科技创新做更新:如2012年奥运会举办地利亚山谷地区,通过更新,从荒废工业区变成了科技创新区;曾经多次更新失败的东伦敦地区,这次围绕科技产业通过改空间、改环境、改服务、改机制,成功吸引了1600多家科技企业聚集,成为“欧洲小硅谷”。

 

更重要的是,伦敦的科技产业开始向周边扩散,带动了都市圈内的雷丁、米尔顿凯恩斯、哈罗等小城市发展,并形成了以伦敦为核心的M4、M11等科技走廊。不止伦敦,纽约、东京的经济发展也遵循着“核心-外围”的规律,城市更新是它们每一次“重启”中心活力的必选动作。这些城市的发展规律,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道理:成功的城市更新,绝对只不是空间更新,而是要与城市的经济转型紧密结合,成为下一个“风口”,并为之提供匹配的空间和土壤。

 

我们深入这些城市的更新底层,会发现这些城市的每一轮更新,始终是围绕“人”——从作为“劳动力”的工人,到作为“知识经济”的创新者,再到作为“消费力”的市民,城市更新始终围绕着如何吸引他们聚集,如何留住他们展开。

 

中国城市更新的特殊性与三大挑战

 

当然,我们不能简单照搬国外的经验。中国的城市发展有其独特性,也面临着不同于西方的挑战。在推进城市更新时,我们必须警惕三大“误区”。

 

1. 警惕“脱实向虚”的产业更新

 

无论是伦敦还是纽约,它们的更新始终伴随着“去工业化”的进程,也就是制造业外迁,提升服务业占比。可中国不一样,我们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,2023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达30%以上,稳居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地位。据国际机构预测,随着产业升级和数字化转型的持续推进,到2030年这一占比有望提升至35%以上。

 

不久前的十五五《建议》,更是将“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,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”列为首要任务。同时,我国服务业发展很快,但很多服务业都是为制造业提供服务,比如研发、物流、售后等等(生产性服务业)。所以,我国一直警惕产业的“脱实向虚”,发展制造业的根基从未动摇,制造业成为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基础。

 

因此,中国的城市更新,特别是有着雄厚产业基础的城市,绝不能简单地“腾笼换鸟”,把产业一刀切地迁出城市,而是要和再工业化、产业升级结合起来,让制造业升级为城市新动能。

 

2. 避免“网红化”的短视行为

 

多数城市更新中,拆除重建的项目只占15%左右,更新主要以改造环境、提升功能为主,使得一些项目的“公益”属性偏重。这会让市场投资者觉得投资回报少,导致投资意愿不大,而已经“入场”的国企、城投公司则因回款周期长、资金回笼慢,发展压力巨大。于是,有些更新项目就想依托“网红”打法快速提升业绩——通过复制“爆款项目”、引入网红品牌等,激发大众情绪吸引流量,再进行流量变现。但这些网红项目是依靠“打卡”撑着,缺乏“实体”的内容支撑,而且大众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,很容易陷入“火一阵就凉”的循环:游客来一次就不想再来,流量越来越少,最后运营不下去。

 

3. 重新认识“密度”的价值

 

长期以来,很多城市在规划中,倾向于控制中心城区的密度,认为把功能和人口均匀分散更合理。但大量研究表明,这可能是一个误区,过于分散会让很多区域之间陷入“离得越远,经济往来越少”的困境。比如《城市的胜利》《向心城市》,都得出了共同结论:城市密度高,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、合作就更方便,分工就更细,需求就更多,就能创造更多财富。决定交流成本的是距离,决定产出质量的是交流次数。好比一名外卖小哥,同样是1小时,他在高密度区域能送15-20单,但在分散的区域可能只能送3-5单,配送成本也从5-8元飙升至15-20元。也就是说,一些行业特别是服务业,在密度不足的区域很难发展,更难壮大。

 

我们或许会认为,发达的互联网让面对面交流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但这其实是一种错觉。互联网解决了信息传递的效率问题,却无法替代面对面建立的信任。人类沟通中,超过70%的信息来自非语言的互动——一个眼神、一次点头、一个微表情,这些都是建立深度理解与信任的基石,也是线上沟通无法完全捕捉的。越是需要创新的复杂合作,就越依赖这种高质量的线下交流。而物理上的邻近性,正是这一切发生的前提。日本东京就非常善于利用密度。它通过交通枢纽为核心的TOD模式(以公共交通为导向)更新建设,将商业、办公、文化、娱乐等功能高密度叠加,形成一个个充满活力的“都市核”,这些TOD既是产业中心,又是消费中心。而且每个TOD都有自己的特色,比如潮流、科技、二次元,避免了同质化竞争。

 

总之,城市更新要合理控制密度,而不是一味降低密度。国务院前不久出台的《关于全国部分地区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实施方案的批复》中,有10个区域成为要素市场化配置试点,其中涉及土地、制度、创新等等。其本意就是让市场来决定资源怎么分配,而不是靠行政命令,这也为城市更新密度的突破,提供了市场化的探索。

 

重新认识城市更新的深刻内涵

 

城市更新,已经成了全球城市发展的常态。新经济地理学告诉我们,城市经济是在“聚集—扩散”的循环中不断发展。而城市更新,是这一循环中“承上启下”的关键一环,其作用已远超“空间更新”的维度,它将深刻的影响着城市经济系统的运转。

 

这就要求城市,必须从更宏观的经济规律出发,从更微观的人本需求入手,通过生产、消费、生活的“三重更新”,提升城市的综合竞争力。总之,城市更新是促进城市转型发展的关键抓手。只有把更新做实、做深,才能让产业更集聚、消费更丰富、生活更舒心,才能真正实现城市的高质量发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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